Daydream Place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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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

上課號角後的八分零九秒,我懶洋洋地趴在課本上信手塗鴉,而地科老師終於對姍姍來遲的學生感到不耐煩,抄起點名簿開始點名。

今天的手感不是很好,我畫了個留著俏麗短髮的女孩,但那雙眼睛無論怎麼畫都是一大一小。我嘖了一聲,又一次擦掉重畫。

「……程若雲!26號程若雲!」老師的聲音漸漸放大,但除了剛剛從體育館趕回來匆忙闖進教室的散亂腳步聲以外,沒人回應,「有人知道這位程若雲到哪了嗎?」

這時多數的同學都已經回到座位上了,而前幾排的同學在老師的逼視下你看我我看你,無聲地爭論了十來秒後,其中一人終於怯怯地舉手回答:「老師,我們班沒有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老師的整個眉頭都滑稽地皺在一起,他盯著點名簿看了好一陣子,扯開喉嚨:「風紀!過來!」

「婉倩!」一直到坐我左手邊的亦筑伸手戳了我一下,我才想起自己就是風紀,匆忙趕到講台前。

學生遲到點名簿又出問題,老師正在氣頭上,點名簿一摔就把我臭罵了一頓:「妳這風紀是怎麼當的?開學多久了?兩星期?兩星期了!為什麼還沒把點名簿上的錯誤更正好?是都沒在點名嗎?……。」

怒罵聲中,我低著頭迴避班上同學投來的同情眼光,默默聽著,在心中把害我這樣出糗的教務處和那個叫程若雲的人暗暗罵了好幾遍。

 

午休時間的中正樓地下室,趁午餐時間到社辦閒晃的學生都回教室了,蒸飯箱的煙還沒散盡,濕濕的,和我的心情一樣悶悶的。

我癱坐在話劇社前的藤椅上,把玩著準備要拿到教務處修正的點名簿,陪我藉口修改點名簿翹掉午休的亦筑有些緊張地在一旁看著我。

「沒關係,妳想回教室就回去吧。我想靜一靜。」我心裡很感激她的善體人意,但我不希望自己的心情不好影響到別人。更何況我知道亦筑是那種翹掉午休會良心不安、渾身不自在的好學生。

「呃……婉倩,」她猶豫了一下,靠近我,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其實我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麼?」我停止翻動點名簿的制式化動作,對她神秘兮兮的表現產生了一些好奇。

「若雲啊!婉倩妳不會是忘了吧?」她緊張地看著我。

若雲?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點名簿害我被罵的程若雲?我不解地看著亦筑,不知道她這時候提到這個人有什麼用意。

感受到我的不明白,她顯得很慌張:「就是若雲啊!那天我還是來了,親眼看到她飛走了!」

「呃……飛走?妳指什麼?」我更困惑了,亦筑今天有點不大對勁,「而且我跟本不認識程若雲這個人啊!」

「妳說妳不認識?」她動作誇張地掩著嘴,向後退了幾步直到撞上對面漫研社社辦外的椅子,然後虛脫地坐倒在椅子上,彷彿再也沒有力氣站著和我講話一樣。她的眼框紅了起來,她哭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鬧劇般的誇張表現,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去安慰她。

詭異的氣氛在中正樓地下室盤旋著,她吸了吸鼻子,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終於打破沉默:「原來……婉倩妳也忘記了……」

「忘記什麼?」我小心地開口,深怕又觸動了什麼讓她崩潰的話題,「我不記得我認識程若雲這個人,亦筑,妳知道,不然我聽到這個名字不會覺得這麼陌生……」

「不對!妳認識她!」亦筑不等我說完便歇斯底里地大叫,把整張臉埋進手中,「妳認識她!妳認識若雲!而且我們三個是很要好的朋友!」

「亦筑,我想妳可能有什麼地方有點誤會,我真的不認識她呀。」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旁,安撫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而她把它甩開。

她大動作地又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待呼吸比較順了以後才抬起頭,用紅腫的眼睛直直看著我,聲音異常冷靜:「對不起,我……我一時控制不了,沒事了……原來大家都忘了……真奇怪。」

這麼突然的改變又嚇了我一跳,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不過亦筑似乎也不打算等我的回應,逕自站了起來,向樓梯走去。

「我想我要靜一靜。」她沒有回頭看我,就這麼離開了地下室。

 

後來,整個下午,亦筑都沒再出現在班上。

我在點名簿上畫下了第四個缺席,決定去找她。

 

就我的標準,亦筑和我算不上至交,但每次班上分組時我們都會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誰先找誰,我們都很習慣一起做事。相對於我,亦筑的個性比較內向文靜,似乎是除了我以外不大和別人主動打交到。

仔細想想,我對亦筑的了解到底有多少呢?自從認識以來我都沒看過她這麼歇斯底里的一面。她總是溫和地、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鮮少表達自己的意見──包括感覺。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我來到了南樓的頂樓。

發現自己走到這裡我也很驚訝,在附中待了一年半,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跑到南樓頂樓。

而就像是被我計劃過的一樣,亦筑在這裡。

她顯然在頂樓一個人跑了一個下午,可能還跌了好幾次,全身汗水和灰塵,其中還參著一些擦傷,白色的制服襯衫都染上了灰。在我看著她的當兒,她又重復了一次由頂樓一端跑到另一端的動作。

中正地下室的異常冷靜彷彿只是曇花一現,亦筑現在的模樣和瘋子所差不遠。

頂樓的地上佈滿了管線,她一個踉蹌,直挺挺地撲倒在佈滿灰的地上。我趕緊上前把她扶起來。

「婉倩!」仿佛這時才注意到我,亦筑瞪大了眼睛,緊緊抓住我伸過去幫忙的雙手,「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妳想起來了嗎?」

我皺眉,小心地搖頭,害怕她又要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不對,妳一定是想起來了!若雲走了以後就只剩妳會知道來這裡找我了,妳一定想起了一些什麼!」她很認真地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試圖表現出她不是在騙人的樣子。我想掙脫她抓住我的手,但她這時抓得更緊了。

「亦筑,」我別過頭不敢看她的表情,「妳一整個下午都沒回教室上課,大家都很擔心妳……不要再鬧了,我們回去拿書包吧。」

「婉倩!」她用力拉了我一下,害我差一點就要跪倒在塵沙密佈的頂樓,「妳是記得的!妳一定還記得什麼!這個地方是妳、我還有程若雲一起練習起飛的地方!」

我轉頭看這地上的亦筑,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她在說什麼?

看我不相信,她顯得急了,兩行淚不由自主地劃過她髒兮兮的臉頰,然而她沒有伸手去擦的打算:「快點想起來啊,婉倩!那一陣子我們──梁亦筑、程若雲還有妳羅婉倩──在這個頂樓練習起飛。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做什麼事都在一起啊!妳記得嗎?」

「夠了,我們下去吧。」我說,硬是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妳也忘了?若雲她飛走以後大家都忘了……連妳也忘了嗎?」她用力甩著早就亂掉的長髮,看起來十足像是個失心瘋了。

「我真的不認識妳說的程若雲,妳卻說她和我們是很好的朋友,這要我怎麼接受?亦筑妳到底怎麼了?」我試著和她說理,但她完全聽不進去,放開了手就往頂樓另一端跑去,隔著一條條管線對著我叫著。

「妳不相信嗎?我可以示範一次給妳看!求求妳,看我飛一次就好!看了妳就會相信了!求求妳,我這次會成功的!」

 

天已經全黑了,我瞇起眼睛才能捕捉到亦筑移動的身影。

事實是,我已經看著她從頂樓一端跑到另一端,再垂頭喪氣地緊急煞住看了不下五十來次。一開始我還很擔心她會不會就這麼跳下去,還跟著跑了好幾趟,但什麼事也沒發生,她既沒有飛起來也沒有跳下去。

真不知道平時文靜的她哪來那麼多力氣。

又一次,亦筑踢到水管,這次是在我面前重重倒下,連伸手撐住的力氣都沒有,我嘆口氣,把她扶起來。

「不早了,我們走吧。」我說。

「再一次就好……我總是學不會……不像若雲還有妳,我總是笨手笨腳的……再一次……」她喘得很厲害。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放任她繼續跑下去的話,她會就這樣一直跑到全身虛脫。

所以我硬是把使不出一點力氣抗議的她拖下樓。為了讓她打消繼續跑到沒力氣的念頭,我答應以後會陪她一起練習。

她對我笑了笑,便任我把她拉回教室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約每天放學陪亦筑到南樓,連補習班都翹課不去了。雖然當初說是要一起練習,不過事實上是我坐在一旁看她跑來跑去,時間差不多了就催促她回家。

有了我的陪伴,亦筑似乎安定了不少,她不再翹課,上課期間的表現也沒有什麼異狀,只有在放學後的南樓頂樓時,她會有意無意地提起我們和若雲是怎麼樣的好朋友,在我表示完全不認識程若雲時也僅僅是露出失望的眼神,說我遲早會想起來的。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注意到亦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妳真的覺得這樣飛得起來嗎?」這一天,我這麼問她。幾天下來,這樣從頂樓一端跑到另一端的動作已經重復了百來次,她除了瘀青以外什麼也沒得到,更別說是飛起來了。

「若雲就是這樣飛走的啊!我只是比較笨,沒抓到絕竅,不過多練幾次應該就可以了。我覺得我愈來愈有感覺了。」她回答,喝了一口我替她裝的水,看來這時是她的休息時間。

「飛……妳說是怎麼個飛法?」我問。

她側過頭,思考了一下,自己也不是很確定:「好像就是這樣一直跑一直跑,然後重心向上提,然後就可以飛了……起飛是最難的,等到起飛成功,其他的都不是問題了……這是若雲告訴我的,她飛得很好,所以就先一步飛走了……」

「飛走?」這件事亦筑已經反復提過好幾次了,而這次我終於下定決心問下去,「飛去哪?」

「我不知道。」她很不符合自己溫和形象地用運動服的袖子把汗水抹乾,看起來頗消沉,「練習飛行是若雲提起的,決定飛走的那一陣子,我們常常聽到她在自言自語說什麼要離開這個輪迴之類的話,然後沒多久她就自己一個人飛走了。然後……除了我以外的大家都把她忘了,連妳也是……」

我沒說什麼,低下頭假裝在研究保特瓶的蓋子。

「婉倩,」亦筑見我拒絕聽下去,換了個話題,「妳一直在旁邊看,什麼事也沒做,為什麼不乾脆像以前一樣和我一起練習呢?」

「我……」我壓根兒不相信亦筑這套方法真的能讓人飛得起來,花時間在頂樓鬼混也只是因為怕她有什麼閃失──無論是掉下樓或累死──但我當然不能這麼告訴她,囁嚅了半天,我才勉強編出個比較像樣的理由拒絕,「好端端的,幹麻要飛?妳也一樣,飛不起來就算了,何必像現在這樣把自己搞得這麼累?」

這就是所謂的反勸法吧?亦筑低下頭,一陣子沒再說話。而當我以為她真的聽進去的時候,她又幽幽地開口了:「……我想去找若雲……」

我手上的保特瓶瓶蓋喀一聲掉到地上,滾到一堆灰塵裡,但我沒有心思去撿。

「找程若雲?」我努力控制自己抽慉的嘴角,看向她,「妳想找程若雲?」

亦筑怯怯地點了點頭,避開我的視線,小聲地說:「我想知道若雲說的輪迴是怎麼回事……而且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記得她了……我想,如果我找到她,或許就知道了吧?婉倩妳……妳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她似乎是股起一輩子的勇氣對我提出這個邀請,但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她的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幾乎要聽不到了。

南樓頂樓上好一陣子沒有任何聲音。

「我不認識程若雲這個人。」我淡淡地說,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不耐。

「妳只是把她忘了而已!」她抿了抿嘴,又說,「我檢查過了,不見的是大家對若雲的記憶,如果是東西,像是點名簿上的名字,是不會……」

「夠了,那只是教務處的問題,我已經更正了,妳不要拿來自己編故事。」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水瓶和書包,不顧會不會打到亦筑,用力地甩上肩。我的忍耐終於在她這個不合理至極的邀約下到了極限。我要走了,我受夠了。

「啊,婉倩?」她愣了一下,「妳……要走了嗎?」

我不想再陪妳耍笨了。我原本是想這麼說,不過話到嘴邊,我終究是編了個爛謊:「我媽媽今天會煮晚餐給我吃。」

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只是我在強忍不耐的情況下勉強唐塞的藉口。亦筑當然知道我已經不想再陪她這樣練習了,卻也不敢做出挽留,聲音有些難過:「那麼……路上小心。」

「嗯。」我沒說什麼,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只聽見亦筑在我身後小聲地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剛好在我聽得到的邊緣:「呃,所以……等我會飛以後就自己去了,對嗎?」

我沒答話,裝作沒聽到。

 

好久沒抬頭看月亮了。忘了今天是農曆幾日──基本上農曆日期對我而言除了領紅包外實在沒有什麼特別意義,總而言之今天的月亮大得有些過份,好像頭抬得太高就會撞到似的。

不過,當然,當我走到陽台上時並沒有撞到頭。

依然是沒有星星,天色黑得乾脆。

天空上會是什麼呢?我突然這麼想。為什麼那個程若雲──如果她真的存在的話──會想飛上去呢?脫離輪迴?什麼的輪迴?飛到哪裡才能脫離亦筑口中的輪迴?平流層夠遠嗎?那麼為什麼飛機上的乘客不會集體消失?

我爬上陽台邊的護欄,坐下,讓自己的雙腳在車水馬龍上頭晃盪著。

是這種感覺嗎?走在半空中。那個程若雲就是這個樣子飛走的嗎?

在月光的襯托下,城市裡的霓虹燈竟有些失色,讓一幢幢灰色系的大樓在月色中看起來像極了一條絨布地毯。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屁股離開了護欄,然後是手。

我在空中行走。

像是個剛剛學會騎腳踏車的小孩一般,我不敢稍微停下來,害怕會就此失去平衡而摔落。我一直走一直走,高空中沒有任何障礙物,視野也和平地不同。不知不覺,我發現自己來到附中上空。

「若雲?」是亦筑,她和每天放學時一樣在南樓屋頂上奔跑,深夜裡只能隱約看到她縮為一點的身影。

「我是婉倩!我會飛了!」我對著她叫,試著降低高度。

「啊!婉倩!?」她的身影頓了一下,接著突然卯起來和我揮手,「婉倩!快降落!妳沒有練習是不會飛的啊!」

「什麼──」我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維持平衡,從高空中向下掉落。

月亮旁好像有個小小的人型黑影……

 

我倏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是夢?

果然最近滿腦子都是亦筑的事,連不小心看電視看到睡著也會夢到自己在飛。電視裡正在播出一個難笑到令人印象深刻的搞笑廣告,我望向落地窗外的陽台,這時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變成灰濛濛的暗紫色,看不見月亮。

我走到陽台,看著下面的人來人往。在夢裡我走了出去,但這是現實,我也不打算冒險爬到護欄上。

好蠢。我在夢裡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沒多久,媽媽回來了,我也開始唸書了。

都是那個夢!害我覺得全身不對勁,根本沒辦法專心。第四次代錯公式後,我終於忍不住把擦布摔到地上。算不下去了。

都是程若雲!我有些煩躁地想著,如果不是點名簿上出現這個名字,亦筑也不會這樣瘋瘋癲癲的,我也不需要陪她在頂樓練習,也就不會作這種怪夢!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從點名簿出錯開始!

我在數學習作上亂塗一通,又想像亦筑在我離開前說過相關的物品是不會消失的。所以只要找一下,就可以確定程若雲到底存不存在了吧?

會有同班同學的記錄的東西當然非通訊錄莫屬了。

我在書包裡翻找了一陣,終於找到那張折起來的、已經有些皺的A4影印紙。通訊錄是上學期發的,不過我們班感情還不錯,這學期沒有人轉走。這麼一想的確怪怪的,我記得程若雲在點名簿上是26號,中間的號碼,難道我們班的點名簿從上學期錯到現在?亦筑說的是真的嗎?我有些緊張地看著通訊錄。

26號,程若雲。

我的指間在顫抖,好一陣子腦中只有一片空白。亦筑是對的,是我失去了有關程若雲的記憶!

我抓起手機,撥了程若雲後面的電話號碼。程若雲手機沒有開機,於是我打了她的家裡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女生。應該是她的姐姐或妹妹。

「喂?」

「喂,請問這裡是若雲家嗎?」我問。

「對不起妳打錯號碼了……」電話那頭的女生似乎正在看電視,心不在焉地說。

「啊,抱歉,我說錯了,」我連忙在她掛電話之前改口,「請問這裡是程家嗎?」

「是,有什麼事嗎?」

「……沒事,打擾了。」我沒再說什麼便掛蓋上手機。

 

已經分不清是記憶還是某次一醒來就忘記的夢了,南樓頂樓上,有個人曾經這麼問我:

「妳害怕飛翔?」

「當然,要是離開大樓時沒有飛起來不就摔死了?」我記得我是這麼回答。

「不對,」印象不是很清楚,只記得那時那個人逆著夕陽的光,很刺眼,「妳害怕的其實不是墜落,而是打破自己的邏輯。」

「打破邏輯和害怕從樓上摔死應該沒關係吧?」

「妳一直以來都不能接受自己會飛,所以如果妳認為妳飛不起來,妳就不願意嘗試飛行。妳害怕承認妳的認知一直以來都是錯的,因為一但否定了自己的邏輯,就等同於否定自己的存在模式,進而否定自己的存在。」

那時我聽不大懂,不過不以為然倒是真的:「既然這樣,為什麼妳還想要飛?」

那個人安靜了幾秒:「妳難道甘心一輩子被困在自己的邏輯裡?」

 

「婉倩!婉倩!」是亦筑的聲音。我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從床上爬起來,走出房間。

聲音來自陽台,我看見亦筑在陽台外的夜色中盤旋。

「婉倩,妳看,我成功了!我是一路飛過來的哦!」她的聲音隨著她的盤旋而忽遠忽近,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月光在她的身上鑲了一圈金邊。

我走到陽台上,看著她張開雙手保持平衡,竟不感到吃驚。

她轉了一個小圈,降落在我的陽台上:

「妳看,真的可以飛唷!妳相信我了嗎?」

「我相信了,亦筑。」我說,「我看了我們的通訊錄……」

「不對,妳還不相信!」她突然打斷我的話,語氣有些興奮,「妳一定不相信我是真的飛過來的對不對?沒關係,我帶著妳一起飛!」

不等我反應,她拉住我的手,跳出陽台。

「等等,我不會飛啊!」我大叫,但她根本聽不進去。一排排高樓從我們腳下掠過,我緊緊抓著亦筑的手臂。

我們像是在朝著什麼目的前進,卻又好像只是漫無目的亂地走。

「妳本來是會飛的,每個人都是會飛的,只是大家都害怕飛行。」她突然說,興奮地揚起雙手,「但是飛翔,妳不覺得很棒嗎?」

而我一個沒抓穩,滑了下去。

有一個人從某棟高樓的窗戶探出頭看著我的墜落。

「若雲!」我大叫。那人的面貌開始改變,在我落地前的最後印象便是那張不停變化的臉。

 

我睜開眼。又是夢。

電子錶上顯示的時間是一點零五分,我才剛睡沒多久。

二度作這樣的夢讓我的心情變得很糟,在床上躺了一陣子還是睡不著,我打開燈,突然決定回附中看看。

就像那天突然想到南樓頂樓一樣,我直覺這時候我應該要在附中。

雖然和北縣、桃園之類地方的遠到生相比,我家離附中還算滿近的,但也不是散步就可以到的距離。我叫了一台計程車到附中,暫時將女孩子深夜搭車的危險拋到腦後。

「這麼晚回學校?」司機嚼著沒點燃的菸,不過看起來還算滿老實的。

「拿作業,忘在教室裡。」我撒謊。

「哦?」司機看起來也不打算深究,「這年頭學生還真認真。」

 

有事情要發生了。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

我一下車便往空蕩蕩的校園裡衝,但還是慢了一步,南樓頂樓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它先是一步跨出,接著是另一隻腳。人影整個懸在半空中,一開始有些手忙腳亂地急急走了幾步,然後才穩住腳步,向著天空行走,愈走愈高,愈走愈遠……。

「亦筑!」我對著漸漸消失在沒有月亮的天空的人影大叫,但亦筑已經聽不到了。她被暗紫色的天空吞噬,完全消失了蹤跡。她走了,飛走了。

我發現我在哭,我跪坐在地上傻傻地望著依然暗紫色的天空,等著自己忘記亦筑的存在。

我懂了,要飛出輪迴就必須抹殺自己的存在,讓自己從其他人的記憶中消失。程若雲如此,亦筑也會如此。

偌大的校園,只剩我一個人。

 

時間過了一個禮拜。最後我沒有忘記亦筑,也沒有想起程若雲。原因我也說不上來,或許──我也只能這麼解釋──是因為我曾目送亦筑的離開,就如同那時亦筑看到若雲飛走一樣。

亦筑不在了,我突然感覺到孤獨。班上同學的感情依然很好,但少了一個總是默默跟在身邊的朋友,我總覺得不習慣。

23號?23號梁亦筑在嗎?」課上到一半,國文老師突然發現我身旁的位子是空的,在點名簿上對了老半天才找到缺席的人。

「呃?梁亦筑?我們班有這個人嗎?」我前面的一位同學懷疑自己聽錯了,這麼問道。

國文老師又看了一次點名簿:「點名簿上是這麼寫的沒錯啊!我應該沒唸錯吧?梁亦筑。有誰知道她在哪裡?嗯?風紀?」

「亦筑嗎?」我微笑,手指指向窗外的藍天,「她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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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火鳳凰第二名的那篇小說
拿來佔版面的
因為發現haku的網誌上新詩佔了多數
這實在不是好現象
(話說回來
短篇小說都是用投過稿的那些)
 
真正登上校刊後自己都好汗顏
怎麼覺得這篇是四篇入選小說裡最醜的一篇
評審真的是奇怪的生物呢
 
關於這篇小說曲折離奇的入選過程
雖然來逛網誌的很多人都知道
不過haku還是要再提一下
 
話說當然附青請的兩位校外評審都是有名的作家
但其中最受(學生)矚目的大概就是九把刀了
因為某些人脈關係
haku可以在聽審會開始前以雜工的名義在旁邊聽評審的討論
也事先看了入圍的名單
 
所謂入圍便是附青收到的稿子交到評審手上後
讓他們選出自己覺得OK的小說
然後再在聽審會前一篇一篇討論所以人選上的小說
haku看到自己入圍了
有兩個評審選了飛翔
但是沒有九把刀讓haku小小難過了一下
 
然後討論開始了
在經過好幾篇逐篇討論後終於輪到這篇
沒想到第一個說話的是九把刀
已經不記得他確切的說法
只記得大概是
一開始他覺得這篇小說沒什麼特別的所以沒有選
後來在收到其他人入圍的名單後
發現居然有人看中它
於是在搭高鐵過來的路上把它翻出來重看了一遍
結果這變成他最喜歡的一篇
 
最後的決定方式是讓每位評審選出自己最喜歡的前幾名
再把名次換算成分數加起來
很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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